南北朝時期敦煌壁畫忍冬紋樣探析

內容摘要:針對南北朝時期敦煌壁畫裝飾紋樣中的忍冬紋進行系統收集整理與全面深入研究,并通過大量圖片比對及文獻調研梳理其紋樣類型和藝術特征;采用文獻研究法、計算機繪圖和比較研究方法,對南北朝時期敦煌壁畫上兩種類型的忍冬紋單獨紋樣和連續紋樣進行梳理分類;從忍冬紋的造型特征探析了忍冬紋的美學規律,從具體的忍冬紋樣題材入手,探索敦煌壁畫裝飾紋樣的創作手法與構成規律,以期對現代設計具有實際的借鑒和指導作用。

關鍵詞:敦煌壁畫;忍冬紋;類型;特征


在東漢末期,忍冬紋開始出現,至南北朝時期最為興盛,忍冬紋是敦煌壁畫裝飾圖案中最典型也是最常見的藝術符號之一,它與卷草紋、蓮花紋和寶相花等一起構成敦煌藝術四大裝飾紋樣。忍冬紋是隨著佛教藝術一起傳入我國的裝飾紋樣題材,其發展和演變糅合了中西方多元文化,是藝術史上較早的“西學東漸”的典范。忍冬紋從一種典型的西方植物母題掌狀葉紋,與本土極具流動感的云氣紋相融合后,呈現出以植物造型為主體的新裝飾紋樣,該紋樣主要以翻卷狀側面三瓣樣式為主。南北朝時期的忍冬紋主要裝飾于敦煌壁畫內的藻井、平棊、佛背光、人字披、龕楣以及各種邊飾上。

一、忍冬紋的起源

忍冬為一種蔓生植物,花開時黃白相間,俗稱“金銀花”,由于它凌冬不凋,又被稱為“忍冬”。忍冬花瓣部分的形態一般為長條形,花瓣尖端如水滴狀,若干花瓣呈傘狀的方式展開。多數文獻認為敦煌壁畫忍冬紋樣與大自然的金銀花大相徑庭,[1]但通過研究發現,忍冬紋和金銀花其實形態十分相似,為此作者專門繪制了從金銀花到忍冬紋的形態演變比較(參見圖1所示)。從文化內涵上看,忍冬紋主要是取金銀花越冬不凋、輪回永生的寓意。漢代絲綢之路開通后,佛教傳入中原,它在思想、藝術、文學等各領域為中原的文化發展帶來了新的碰撞。早期中國的裝飾紋樣主要以饕餮紋、夔龍紋及云氣紋為主,直到戰國和兩漢時期,植物紋樣才開始大量涌現,忍冬紋在南北朝時期逐漸成為佛教裝飾紋樣的主要題材之一,發展為一種成熟的視覺符號。

圖1從金銀花到忍冬紋的形態演變比較

圖1從金銀花到忍冬紋的形態演變比較

目前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認為,忍冬紋是由古希臘的掌狀葉紋演化而成的植物樣式,而掌狀葉紋又是由棕櫚葉紋和莨苕紋共同演變簡化而成。經過對比可發現忍冬紋的外形主要是延續了由希臘的棕櫚葉紋和莨苕紋演變而來的掌狀葉紋,它是由左右兩瓣棕櫚葉紋對稱并簡化而成,其中的一瓣分叉后就十分類似敦煌壁畫的忍冬紋了。從圖2中可以發現,在忍冬紋的形成過程中,棕櫚葉紋、莨苕紋、掌狀葉紋和云氣紋其外形上的共通點為圖中有紅色半透明圓圈所標記之處,都為反方向半勾狀的回旋,類似云氣紋中的瘤結狀特征表現,這種瘤結狀收尾的樣式與里格爾所謂的“連續卷須飾”有異曲同工之妙。

圖2 掌狀葉紋結合云氣紋形成 忍冬紋演變示意圖

圖2 掌狀葉紋結合云氣紋形成
忍冬紋演變示意圖

二、忍冬紋的類型

敦煌壁畫中的忍冬紋樣也有適合紋樣,但最具特色且有規律可循的還是單獨紋樣和連續紋樣這兩種類型。

1、單獨紋樣忍冬紋

單獨紋樣指的是不受外輪廓的限制而單獨使用的裝飾紋樣,可單獨處理、自由運用。[2]復雜的單獨紋樣可獨立成為紋樣裝飾,簡單的單獨紋樣可以作為連續紋樣、邊飾紋樣和復雜單獨紋樣的基本形,文中所探討的主要是指這類簡單的單獨紋樣。根據花瓣的多少分類主要有以下三種:三瓣式單獨紋樣、四瓣式單獨紋樣和多瓣式單獨紋樣。

第一類三瓣式單獨紋樣。圖3選自北魏第257窟南壁“沙彌守戒自殺故事之二”壁畫的邊飾紋樣,挑選了其中構成圖案的基本單元形,也是敦煌壁畫中最常見的一種基本形紋樣,它由三瓣組成,其花瓣均朝向一側并等距離分布。閉合的曲線形成飽滿的花瓣,花瓣之間與主徑的角度為20°和40°。尾部類似蝌蚪尾部形態,是結合漢代云氣紋的飄逸曲勢形成的。此花瓣類型在敦煌莫高窟北魏第254窟白衣佛、西魏第249窟藻井中均有出現。第一類三瓣式單獨紋樣主要出現在邊飾和藻井中。

圖3 左 北魏第257窟南壁沙彌守戒 自殺故事之二局部 右 三瓣式單獨紋樣

圖3 左 北魏第257窟南壁沙彌守戒
自殺故事之二局部
右 三瓣式單獨紋樣

第二類四瓣式單獨紋樣。見圖4左為西魏第285窟雙鳳龕楣局部單獨紋樣,圖4右為其中最典型的基本形忍冬紋,它由四瓣花瓣組成,在285窟中南壁和北壁其他龕楣上的裝飾紋樣中都重復運用了這種四瓣式單獨紋樣,極具代表性。花瓣均衡地分布在花莖的一側,其中前三個花瓣與主徑分別形成10°、10°和40°的角度。這種四瓣式單獨紋樣在莫高窟北魏第251窟龕楣和莫高窟西魏第435窟平棊等圖案中也有出現。第二類四瓣式單獨紋樣主要出現在龕楣、平棊和部分邊飾紋樣中。

圖4 左 線描西魏第285窟雙鳳龕楣局部 右 四瓣式單獨紋樣

圖4 左 線描西魏第285窟雙鳳龕楣局部
右 四瓣式單獨紋樣

第三類多瓣式單獨紋樣。見圖5左為西魏另一個著名的第288窟人字披鳳鳥、荷花與忍冬紋組合成的單獨紋樣,圖5右為其中較為典型的一種,在288窟人字披其他的有關摩尼寶珠、蓮花、禽類相似構圖中幾乎都是運用了這種多瓣式單獨紋樣,它由四瓣以上的花瓣組成。如圖5中所示多瓣式單獨紋樣分兩部分構成,長型花瓣修長,由四個花瓣組成,其中前三個花瓣與主徑的角度分別為10°、10°和40°;另一側的短小花瓣類似逗點,富有韻律。這種多瓣式單獨紋樣在北魏第431窟和西魏第285窟中也有出現。第三類多瓣式單獨紋樣主要出現在人字披的裝飾紋樣中。

圖5 左 線描西魏第288窟鳳鳥與忍冬紋 右 多瓣式單獨紋樣

圖5 左 線描西魏第288窟鳳鳥與忍冬紋
右 多瓣式單獨紋樣

2、連續紋樣忍冬紋

敦煌石窟中大量應用忍冬紋作為邊飾紋樣,多數的邊飾紋樣是采用二方連續構成的連續紋樣忍冬紋,其構成方法用一個基本單位紋樣連續線性重復。[3]連續紋樣忍冬紋是敦煌壁畫中平棊、藻井、龕楣和佛背光等佛教裝飾中主要的邊飾圖案,它常以葉狀植物紋樣的形式,組成“S”波浪型骨格的莖蔓并呈延綿之狀。連續紋樣主要有四種典型的類型,分別是單葉波狀連續忍冬紋、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雙葉多層波狀連續忍冬紋和契合形波狀連續忍冬紋。

第一類單葉波狀連續紋樣主要是由七瓣以上的多瓣葉片組成,出現在莫高窟西魏第288窟平棊圖案中,單葉波狀連續紋樣是平棊圖案中最基礎最常見的忍冬紋連續紋樣。該紋樣一共有七至八瓣葉片不對稱地分布在葉莖兩側(見圖6),右邊三瓣半螺旋狀的逗點小瓣其中間的圓形從小到大的直徑比約為4:5:6。單葉波狀連續紋樣是把一個基本形進行垂直翻轉后,葉脈首尾銜接重新組合而成,正好構成一個 “八”字波狀,而且連續排列,組成優美的“S”型藤蔓裝飾。

圖6 單葉波狀連續忍冬紋

圖6 單葉波狀連續忍冬紋

第二類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見圖7),此圖為莫高窟西魏第248窟南壁的連續紋樣,所描繪的是南壁下方千佛圖案與藥叉裝飾帶交界處的部分圖案,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是單獨紋樣忍冬紋的另一種復合型相向雙葉紋樣。波狀連續忍冬紋其單獨紋樣的連接方式是以波浪狀曲線上下起伏呈現連接和順暢貌,整個波狀連續紋樣是由相向的雙葉經過垂直翻轉復制后,首尾銜接而成。采用形體肥厚的相向雙葉忍冬紋組成“S”型波狀骨格連續圖案,在空白處還點綴有三點式蓮花瓣,整體構圖顯得繁而不密,疏朗有致。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的銜接很妙,前一個單位忍冬紋的尾部有向后延生的弧度,后一個單獨紋樣的首部則是向前延續,使得首尾能順勢相連。該紋樣還出現在北魏第272窟窟頂中央藻井。

圖7 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

圖7 雙葉波狀連續忍冬紋

第三類是雙葉多層波狀連續忍冬紋(見圖8),出現在莫高窟西魏第288窟邊飾(局部),位于第288窟北壁千佛下方,暈染分明,富有立體感。此類型紋樣看似較為復雜,其造型實際上是上述雙葉波狀邊飾忍冬紋的變體,只是葉邊增加了多層色彩的疊暈而已,畫面顯得飽滿豐富,兩片葉子肥大的忍冬葉反轉對稱構成喜相逢樣式撐滿平鋪,S型的波狀藤蔓結構格外清晰。用黑色勾邊使得紋樣繁而不亂,整體莊重凝練,呈現出緊密相連的節奏動感。魏晉時期壁畫的賦色特點是著意于色彩的暈染,該紋樣通過三層顏色暈染,形成深厚、斑斕的色彩效果,[4]渲染出一種繁華富貴之感。

圖8 雙葉多層波狀連續忍冬紋

圖8 雙葉多層波狀連續忍冬紋

第四類是契合形波狀連續忍冬紋。圖9所示是在莫高窟第248窟平棊圖 案中的契合形波狀連續忍冬紋,也是最耐人尋味的紋樣,其基本形是保持了掌狀葉紋原來的樣式(見圖2中的掌狀葉紋所示)。運用四瓣式單獨紋樣和相對平行的線構成整個連續紋樣,嚴絲合縫的契合形連續紋樣構成一個完整的矩形邊框,波狀起伏的忍冬紋線條清晰流暢,布局顯得疏密有致,頗為精到。由此可見源自阿拉伯的契合形紋樣早在南北朝時期已經作為一種中國北方的裝飾紋樣出現了。從圖9中可以看出,此類型屬于由一元基本形構成的契合形,其契合形的基本形為中間的葉片,與之相連接的線條起到了填充副形的效果。

圖9 契合形波狀連續忍冬紋

圖9 契合形波狀連續忍冬紋

三、忍冬紋的造型特征

通過上述對忍冬紋類型的分析和總結,目前南北朝時期的忍冬紋所呈現出的形態其主要特征為葉瓣處都有瘤結狀,如圖10紅色半透明圓形所標記處,且均為三瓣以上的花瓣組成,且瓣瓣分明。忍冬紋融入了掌狀葉紋的葉瓣構成形式,即花瓣成組出現在同一忍冬紋中。相比掌狀葉紋,忍冬紋較為簡化,且葉瓣與葉瓣之間并沒有緊密不分,而是有一定的空隙,這是其與掌狀葉紋明顯區別所在。從①到⑩號的忍冬紋類型中,⑤號忍冬紋是最基礎也最常見的樣式,且以⑤號忍冬紋為分界,往左傾向簡單,往右則更加復雜。其中這些忍冬紋樣的中間呈圓弧形,最上方葉瓣葉端多為尖狀葉瓣,最下面的葉瓣尖端還有的呈水滴狀、有的呈標準的半圓形。由于年代久遠,多數忍冬紋原壁畫中的顏色經過氧化作用,其邊緣處已經漸漸模糊不清,可見今后對其進行紋樣歸類并建立基因庫顯得十分重要。

在忍冬紋樣花莖的末端有近似“云尾”的尖狀形體,為圖中淺綠色半透明小圓所示意。“云尾”的特征,在一定程度上是掌狀葉紋融合了漢代云氣紋的尾部特征,云氣紋其云尾動感飄逸,注重的是靈動的神韻和云氣紋整體的效果。[5]忍冬紋的單獨紋樣和連續紋樣,在單獨紋樣的運用中,飄逸的尾部在畫面中充當了銜接的作用,且讓零散的排列產生一定的流動性和方向性。忍冬紋連續紋樣中其四種類型的骨格都是十分明顯的波浪狀,忍冬紋的“云尾”結構還在二方連續的排列中起到了銜接首尾的效果,單獨紋樣之間相向排列,從波底到波峰起伏變換,使得連續忍冬紋充滿節奏與韻律之感。

圖10 忍冬紋造型特征演變示意 由左至右從簡單到復雜

圖10 忍冬紋造型特征演變示意 由左至右從簡單到復雜

四、結語

探討忍冬紋和金銀花形態的對比,得出敦煌壁畫中常見的忍冬紋造型就是來自自然金銀花的抽象形態,由于忍冬花凌冬不凋、延年益壽的內涵,才被佛教大量運用在其裝飾紋樣中。忍冬紋源自西方,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臘的掌狀葉紋,后來結合了漢代的云氣紋逐漸過渡到南北朝時期敦煌壁畫中的忍冬紋型制,是“西學東漸”的典型案例。從敦煌壁畫中北魏和西魏著名石窟中選取忍冬紋案例,研究忍冬紋樣在不同裝飾部位的功能與特點,對壁畫上兩類忍冬紋單獨紋樣和連續紋樣進行梳理分類。忍冬紋最基本的形態是三瓣式翻卷狀,為了迎合人字披和龕楣中的圖形需要,很自然地豐富了三瓣式、四瓣甚至多瓣的樣式,結合后期疊暈手法,通過描邊增強其形式感和體量感。運用計算機繪圖復原原畫的圖形和色彩,對忍冬紋的單獨紋樣、連續紋樣進行梳理分類,探索敦煌壁畫裝飾紋樣的創作手法與構成法則,總結忍冬紋的形式美規律,并歸納分析忍冬紋的造型特征,從而對現代設計具有實際的指導作用。


*基金項目:本文為湖南省社科基金重點項目(項目編號:15ZDB027)階段性成果之一。

注釋:
[1]倪建林. 從忍冬到卷草紋[J].裝飾,2004(12):61.
[2]閆琰. 北朝忍冬紋裝飾紋樣的類型[J].文物世界,2008(06):21.
[3]郭廉夫,丁濤,諸葛鎧. 中國紋樣辭典[M].天津:天津教育教育出版社,1998:1.
[4]楊小斌. 莫高窟隋唐壁畫的色彩及情感研究[D].蘭州:西北師范大學,2007:18.
[5]吳衛,廖瓊. 漢代云氣紋藝術符號探析[J]. 美苑,2009:82.

作者:
吳? 衛? 湖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向靜雯 湖南工業大學包裝設計藝術學院 碩士研究生

文章已發表于《裝飾》雜志,2020年06期